面前是一堵墙,山一样的一堵墙,身后,是一座山,一座看不到峰顶的山;左边是悬崖,万丈深渊的那种,右边是河水,里面沉潜着鳄鱼之类的凶残动物。
这是2016年10月15日夜间,我做的一个梦。
习惯上,人们喜欢将自己所做的梦与他的现实生活相联系,但我不这么看。如果我也这么看,那是不是表明:我现在的人生处境危险至极?这不符合事实。至少就表象上看,我似乎很安然。
但表象之下的心境,显然有些波澜。不过,这波澜也与我个人的生活关系不大。我无意拔高我自己,但实话实话,我必须承认,这波澜与我对这个世界的持续关注与深入思考有关。换言之,在这个人的世界里,常有许多人,许多事深深地惊扰了我——既惊扰了我的心,也惊扰了我的灵魂。果戈里在遗嘱中所说的“灵魂因为震栗而归于寂静”的境界,在我这里恰恰成了:我是因为灵魂震栗而无法归于寂静。
这个梦还没有结束——
在这样的绝境里,我知道,上帝已把我的路完全堵塞。除非我是一只鸟,否则我根本无法脱身。人们说,车到山前自有路,可我没有车,我只是一个孤零零的人。
人在绝望时,会仰天长叹。我没有仰天长叹,但我因为习惯于仰望星空,所以我看见了奇迹:起初是一团白云,慢慢地这团白云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——她端坐于祥云之上,像我家中供奉的观音,但不是,因为她更像一个人,一个断了臂的人。
她的头发因为风吹而向后扬起,我本能地伸出双手,向她求救。她面无表情;这时,从她的身上飘下一样东西,细细的、白白的、长长的,飘向我,那细细的、白白的、长长的东西裹住了我的身体,她微微一动,我便随她飞向天际。
梦结束了。我想起来了,那个人不是观音,是维纳斯。
这就怪了:这尊来自弥罗岛的维纳斯大理石雕像,是罗浮宫中举世瞩目的艺术奇珍,怎么会来到遥远东方“救”一个活人呢?
显然,这是一个梦。即使做梦,我也认为,我的梦境中实在不该出现这样一个爱神级人物——专家们认为,这尊雕像应为公元前一世纪的作品(也有说是公元前四世纪之作),这位古希腊艺术家精心雕塑的当是爱神的美丽形象。
我知道维纳斯,知道她是个艺术的奇迹:她赤裸着半身,但不失端庄典雅;她缺了双臂,却依然亭亭玉立。据说,自从她陈列到罗浮宫,多少人为之倾倒,多少人为之折腰。德国诗人海涅甚至在她面前失声痛哭。
一八四八年五月,羁栖巴黎的德国诗人海涅,确信自己不久于人世,抱病前往罗浮宫,去向维纳斯作最后一次顶礼。两年后,海涅写下一首长诗《罗曼采罗》,在这首长诗的后记中,他用十分凄婉的笔触,描述了这次哭别——
那是一八四八年五月,那一天是我最后一次出外的日子,我和那在我幸福的时代所崇拜的可爱的偶像告别。我费了辛苦拖曳着脚步一直到了罗浮宫博物馆,当我踏进那座崇高的大厅,看到那位鸿福无疆的美的女神,我们那位可爱的弥罗岛的妇人站在她的台座上,我几乎痛哭失声。我在她的足下躺了许久,哭得十分伤心,连一块顽石都得对我动怜悯之心。那位女神也同情地俯视着我,可是同时却无可奈何,好像要对我说:你没瞧见,我没有手臂呀,因此对你是爱莫能助的!我要在这里住笔了,因为我再写下去,就要变成嚎啕哀哭的腔调……
我不理解海涅何以至此?有人解释说,那是因为这是一曲垂死的诗人和美的理想诀别的歌。无疑,海涅把维纳斯人格化了。在这个大理石像中注入了灵魂和血肉,给诗人和女神的哭别蒙上了生死离别的悲剧色彩。
我的梦不具备这样的思想。对于维纳斯,我既不倾倒,亦不折腰。这可能与我没有去过罗浮宫亲眼一见有关。
我奇怪的,是我的梦。她没有双臂,她也没有对我说:“你没瞧见,我没有手臂呀,因此对你是爱莫能助的1当她把我引领、飞升至天际的时候,事实上她已经消失不见了。“难道她完成拯救任务了不成?”我还在心里想呢。她是一个爱神,一个与东方几乎扯不上关系的爱神,她怎么会飞升至此?她的到来,寓意什么呢?是我这个东方人缺乏爱、渴望爱,还是东方这个民族缺乏爱、渴望爱?如果是冲着这个民族来的,那她此举就有了救赎的意义了。可这个民族会接受她的救赎吗?
这是个奇怪的梦,我的解读也是说梦话。
说梦话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说真话,不说人话。梦不是人生,但人生如梦。
我并不希望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一个梦,但我知道,人生不能没有梦。梦不可怕,梦想才可怕。我是个常做梦的人,但我的梦想却不多。但这次做的这个梦,这个噩梦,却让我说了许多的梦话,甚至还有了梦想。这个梦想就是:爱神来到东方,不是救赎,而是来爱,来爱这个民族,让这个民族爱起来。当然,西方世界也需要爱,也需要爱起来。爱神不仅属于西方,也属于东方,属于全人类。
这是个奇怪的梦。我视它为噩梦。人们无不希望自己做美梦,一个又一个美梦,而且希望美梦成真。但既然是个梦,即使再美的梦,也纵难成真。所以,到了我们这个年纪,一般不会再有做美梦之想。当然,我们也不想做噩梦,更不想噩梦连连。好在,都是梦。好梦不能成真,噩梦同样不会成真。
实际上,做美梦还是做噩梦,许多时候由不得自己。说起来我也纳闷,甚至郁闷,我的梦较少有美梦。类似于我做的这个走投无路的梦,几乎经常发生。我看过周公解梦,也对弗洛伊德梦的解析有过研读。我看周公解梦,纯属好玩。至于弗洛伊德,我知道他更多地强调潜意识。不否认我想从潜意识里找点东西,但我好像找到了一点,又好像什么也没找到。梦对于我来说,依旧是个迷。可我时常做的这个走投无路的梦,却让我想到了自己某些方面的困境,也让我想到了自己精神上的困境。我渴望走出自己的困境,但却不知如何走出,至于精神上的困境,更是无从解脱。
《浮士德》的结尾,有一句广为人知的话——“永恒的女性,引领我们飞升。”无疑,维纳斯便是这样的女性。只是,她引领了我,我能否飞升呢?
在这个充满困境,乃至绝望的梦中,当我仰望星空,奇异的一幕出现时,其实我看见的那个观音,更像我母亲的脸。那张脸让我险些落泪。但转瞬间,那张脸便消失,不,不是消失,是换成了另一张脸——这张脸我很陌生,直至我看见她的双臂都不在时,我才意识到,这是爱神维纳斯啊!
维纳斯的出现,让我震惊!但很快我就由惊转喜——因为,对维纳斯固然知之甚少,可毕竟还知道她是个爱神。我不正需要爱吗?把我从绝境中救出来,那是多大的爱啊!能救我这命的,我想,除我母亲,大概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。但为何偏偏不是我母亲,而是维纳斯?难道母亲成了维纳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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